第二天清晨,楚墨是被冻醒的。
阴山的早晨比夜晚更冷,寒气从石缝里钻进来,穿透了他的衣服,直刺骨髓。楚墨缩成一团,牙齿打颤,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。
"榴榴……"天狗凑过来,用它温暖的身体蹭了蹭楚墨,似乎在表达歉意。
"没事,"楚墨勉强笑了笑,"是我自己的问题,穿得太少了。"
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卫衣和牛仔裤——这就是他穿越时的全部行头。在现代社会还能凑合,但在这个荒山野岭的异世界,显然不够看。
毕方站在洞口,望着外面的天色:
"该出发了。今日要飞过天山,路途遥远。"
楚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,跟着毕方走出山洞。天狗跟在后面,一直送到山脚下。
"榴榴……"天狗发出依依不舍的叫声。
楚墨蹲下身,摸了摸它白色的脑袋:
"谢谢你的招待。等我从长留山回来,再来看你,继续给你讲故事。"
天狗的眼睛亮了起来,尾巴摇得像扇子。它从嘴里吐出一根白色的毛发,放在楚墨手心:
"榴榴!"
毕方在旁边翻译:
"这是天狗的信物。带着它,一般的邪祟不敢近身。"
楚墨小心地把那根毛发收进口袋,再次向天狗道谢。然后他爬上毕方的背,抓住了它颈部的羽毛。
狂风呼啸,毕方腾空而起,向着西方飞去。
天狗站在山脚下,仰着头,发出悠长的叫声:
"榴榴……榴榴……"
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……
天山比阴山更加险峻。
这座山高耸入云,山顶终年积雪,银装素裹,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。毕方绕着山体飞行,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"前面有个平台,"毕方说,"可以在那里歇脚。"
那是一处山腰处的天然平台,面积不大,但足够平整。毕方落在上面,楚墨从他背上滑下来,双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平台边缘有一个巨大的洞穴,洞口足有三丈高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但最惊人的是洞口的岩石——那上面刻满了壁画,色彩虽然已经斑驳,但依稀能看出画的是什么。
人形的生物,在跳舞。
那些壁画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生物,有人,有兽,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。它们围成一圈,手舞足蹈,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楚墨走近壁画,仔细观察。他发现那些舞蹈的姿势很奇怪,不像是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种舞蹈。那些动作充满了原始的野性,又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韵律感。
"帝江……"毕方忽然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。
楚墨心中一动,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信息——
帝江。天山之神。
其状如黄囊,赤如丹火,六足四翼,浑敦无面目。
是识歌舞。
帝江?那个没有脸、长得像黄色口袋的神兽?
楚墨正在思索,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。那不是语言,而是某种节奏,像是鼓点,又像是心跳,带着一种原始的韵律,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摇摆。
"它醒了。"毕方的羽毛微微竖起,"小心,帝江喜怒无常,不要轻易招惹。"
那声音越来越近,然后,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。
楚墨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东西确实像一个巨大的黄色口袋——浑圆的身体呈现出赤黄色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它没有头,没有脸,只有六只粗壮的足和四片巨大的羽翼。那些足踩在岩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而羽翼则随着那奇异的节奏轻轻扇动。
这就是帝江,天山之神。
帝江"看"向楚墨——虽然没有眼睛,但楚墨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注视,不带恶意,也不带善意,就像是天空注视大地,大海注视沙滩。
然后,帝江开始动了。
它的六足交替踏地,发出咚咚的声响,四翼展开,遮蔽了半个天空。那巨大的身体开始摇摆,浑圆的身躯左右晃动,像是在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。
那韵律感染了整个平台。楚墨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摇摆起来,就连毕方也开始轻轻晃动脑袋。
"它……在跳舞?"楚墨艰难地问道,声音有些发飘。
"帝江识歌舞,"毕方的声音也有些恍惚,"它的舞蹈能让人沉醉,忘记一切烦恼……也能让人永远醒不过来。"
楚墨心中一惊。他强行镇定心神,试图抵抗那韵律的侵蚀。但帝江的舞蹈仿佛有一种魔力,越是抗拒,越是深陷其中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出现了一幅幅幻象——他看见自己在图书馆里看书,看见室友在打游戏,看见杭州的雨夜,看见那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青色光芒……
那些画面如此真实,让他几乎想要沉溺其中,永远不再醒来。
"不能……睡……"
楚墨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,否则他和毕方都会永远沉沦在这歌舞之中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帝江识歌舞,但它没有面目,这意味着它无法"看见",只能"感受"。它是通过韵律来感知世界的,而韵律是可以被打破的。
楚墨深吸一口气,开始唱歌。
他唱的是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。
这不是他深思熟虑的选择,而是本能的反应——这是他最熟悉的旋律,从小学唱到大,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他的骨子里。
"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"
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,但很快稳定下来。那激昂的旋律和帝江的韵律完全不同,一个慷慨激昂,一个原始悠扬,两种音乐在空中碰撞,产生了奇异的共鸣。
帝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它"转向"楚墨,虽然没有面孔,但楚墨能感觉到它的困惑。这个凡人发出的声音,和它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。那不是歌舞,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。
楚墨继续唱:
"把我们的血肉,筑成我们新的长城!"
毕方也清醒了过来,它看着楚墨,眼中满是惊讶。这个凡人,竟然用这种方式打破了帝江的幻境?
帝江停止了舞蹈。它静静地"站"在那里,六足并拢,四翼收拢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然后,它发出了一种声音。
那不是语言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直接的"意念",直接传入楚墨的脑海中:
"有趣的声音。不同的韵律。你……是谁?"
楚墨愣了一下,然后回答:
"我叫楚墨,来自很远的地方。"
"很远……"帝江的意念中带着一丝追忆,"我也来自很远的地方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我也曾听过不同的韵律。那时候,天地初开,万物生长,每一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歌声……"
它的意念变得悲伤:
"但现在,它们都消失了。只剩下我,还在唱着古老的歌。"
楚墨沉默了。他忽然明白了帝江的孤独——它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古老生灵,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,而现在,它是唯一还记得那些古老韵律的存在。
"你的歌,"帝江的意念再次传来,"能让我记住。我想记住它。"
楚墨想了想,把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歌词和旋律教给了帝江。这个没有面孔的神灵学得很快,它的身体开始随着新的旋律摇摆,六足踏出不同的节奏,四翼扇动出全新的韵律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融合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。
毕方在一旁看着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它从来没有见过帝江这样——这个喜怒无常的古老神灵,竟然对一个凡人如此友善?
教完歌,楚墨已经累得气喘吁吁。帝江却意犹未尽,它的意念中充满了喜悦:
"谢谢你,年轻的歌者。这是我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快乐。"
它从身体里"取出"一块赤红色的石头,放在楚墨面前。那石头只有拳头大小,但散发着惊人的热量,表面流动着如同岩浆般的光泽。
"这是我的礼物。当你需要火的时候,它会帮助你。"
楚墨小心地接过石头,入手温热但不烫手。他郑重地向帝江道谢:
"谢谢您的馈赠,帝江前辈。"
"去吧,年轻的歌者。"帝江的意念变得悠远,"你的旅程还很长,前方的路也很艰险。但请记住,无论遇到什么,都不要忘记你的歌声。那是你最强大的力量。"
说完,帝江转身,缓缓走回洞穴深处。那奇异的韵律再次响起,但这一次,不再是引诱沉沦的幻音,而是一种温暖的祝福。
毕方走到楚墨身边,低声说:
"你……真是让我刮目相看。"
"只是唱了一首歌而已。"楚墨笑了笑,把帝江送的石头收好。
"那不是普通的歌。"毕方展开翅膀,"帝江已经有上千年没有对人类如此友善了。你身上……到底有什么秘密?"
楚墨没有回答。他爬上毕方的背,看着手中的赤红石头,心中思绪万千。
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,但他隐隐感觉到,自己的穿越,绝不是偶然。
毕方腾空而起,向着西方飞去。天山的雪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,而前方,还有更多的未知在等待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