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杭州,空气里能拧出水来。
楚墨站在图书馆门口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叹了口气。他把帆布包往头顶一遮,冲进了雨里。
晚上九点半,校园里没什么人。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,像打翻的颜料。楚墨小跑着,运动鞋踩进水洼,溅起一片水花。
他得赶紧回宿舍。明天早上八点有《古代神话研究》的课,教授出了名的点名狂魔,迟到三次平时分直接归零。
穿过梧桐大道,再拐进后山那条近路,能省五分钟。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,晚上更是僻静。楚墨低着头,只顾看脚下的积水。
忽然,天空亮了一下。
不是闪电——那光芒是青白色的,从云层深处透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裂开了。楚墨下意识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。
轰!
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抛飞出去。楚墨感觉自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然后重重摔在地上。疼痛是延迟到来的,先是麻木,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他试图爬起来,但四肢不听使唤。血从额头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雨点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"要……死了吗?"
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楚墨看见了一幅奇异的景象——
一本古籍的虚影在他眼前展开,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奇形怪状的文字和图画。他认出了那些图案:人面蛇身的烛阴,九条尾巴的狐狸,一只脚的仙鹤……
《山海经》?
楚墨想抬手去碰,但手指穿过了那片虚影。古籍在他眼前化作点点金光,消散在雨幕中。
然后,世界陷入黑暗。
……
冷。
这是楚墨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。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,然后猛然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是一片青红交错的光影。
不是血。是羽毛——巨大的、青色的羽毛。
那羽毛呈现一种深邃的青蓝色调,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,在他身下铺了厚厚一层。羽毛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纹路,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。
楚墨愣了几秒,慢慢撑起身体,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鸟巢里。
这巢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搭建的,粗大的树枝交错纵横,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,表面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丝状物,在幽暗中泛着微光。巢穴足有十几米宽,像个被掏空的巨兽心脏。
抬头,没有天花板。
头顶是深邃的靛蓝色天空,云层厚重而瑰丽,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彩。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,笼罩在五彩霞光之中。
"这是……哪儿?"
楚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他低头看了看,还是那身衣服——深蓝色卫衣,牛仔裤,左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。帆布包躺在脚边,拉链开了,里面的笔记本、充电宝、半包纸巾散落出来。
他伸手去摸手机,但口袋里空空如也。
楚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中文系大三学生,他看过不少网络小说,对"穿越"这个概念并不陌生。但理论知识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。
他爬到鸟巢边缘,向外望去。
然后他的腿软了。
这鸟巢建在万丈悬崖之上。下方是翻滚的云海,云层中隐约可见险峻的山峰,如同利剑直刺苍穹。几只巨大的鸟类在云层间穿梭,翼展足有十几米,所过之处风起云涌。
不是普通的鸟。那些鸟有着人的面孔,蛇的身体,或者九个脑袋。
《山海经》。
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,但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仿佛有人在灵魂深处敲响了一口钟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巢穴深处传来——
"毕文……毕文……"
那声音在空旷的巢穴中回荡,听起来像是某种鸟类的鸣叫,又像是在重复着一个名字。楚墨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长啸。
那声音穿透云层,震得鸟巢都微微颤抖。楚墨循声望去,只见天际一点红影破空而来,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间便到了近前。
那是一只鸟。
不,那是一只神话中的异兽。
它形似仙鹤,却只有一足独立。周身羽毛呈现青黑的底色,那是如同深潭般的青蓝色。而在这份青色之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纹——那不是火焰,却比火焰更加炫目。那些赤文在羽毛间蔓延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,又像是血管一样遍布全身。
最奇的是它的喙,纯白如雪,仿佛用最纯净的白玉雕琢而成,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
毕方落在巢边,单足独立,发出一声鸣叫——
"毕文……"
那声音,正是它自己的名字。
楚墨的脑海中忽然涌出一股信息流——
毕方。亦名毕文。
形似鹤,一足,赤文青质而白喙。
其鸣自叫也。
见则其邑有譌火。
弱点:性傲,畏寒,惧冷热交替。
能力:吞吐讹火,焚城灭国。
这些信息不是从任何面板或系统里弹出来的。它像呼吸一样自然,像记忆一样清晰,仿佛楚墨从出生起就知道这些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就是知道。
山海真名。
这个词凭空出现在脑海中,带着一种宿命的重量。
毕方已经落在了巢边,单足独立,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楚墨。那目光中带着审视,带着惊讶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"凡人?"毕方再次开口,声音如同金石交击,震得楚墨耳膜生疼。
楚墨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:
"我……我叫楚墨,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"
"不知道?"毕方冷笑一声,鸟喙微微开合,发出毕文毕文的叫声,"三百年了,吾这巢穴从未有凡人踏足。你是如何上来的?"
三百年?
楚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数字。但他现在没心思细想,因为毕方正在逼近。那庞大的身躯带来恐怖的压迫感,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鸟巢中的温度骤然升高。
楚墨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
他不需要打火机,不需要薄荷糖。他只需要知识,需要利用眼前这只神鸟的心理。
楚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:
"毕方上神,"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"你刚才说……三百年?"
毕方单足独立,鸟喙微微倾斜,像是在审视一只不自量力的虫子:
"怎么?"
"三百年没有人来过这里,"楚墨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羽毛,"那你这三百年,是怎么说话的?"
毕方愣了一下。
"神鸟通灵,自然不需要——"
"不对。"楚墨打断它,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,"你刚才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。不是嗓子哑,是说话的方式——太久没跟人交流,连语调都不自然了。"
毕方的羽毛微微竖起。
楚墨知道自己在赌。他赌的不是毕方的善良,而是毕方的孤独。三百年的孤独。
"我猜,"楚墨继续说道,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,"你平日里只能对着云海发呆,偶尔有几只不开眼的飞鸟路过,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。它们听不懂,也不敢听。"
毕方没有否认。
它只是静静地盯着楚墨,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是杀意,还是别的什么?
"凡人,你不怕死吗?"
"怕,"楚墨坦然承认,"但怕解决不了问题。你我既然相遇,总得找个共存的办法。"
"共存?"毕方发出毕文毕文的笑声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"凡人,你可知吾是何等存在?吾乃毕方,吞吐火焰,焚城灭国不过弹指之间。三百年来,无数妖魔想与吾共存,最后都化作了灰烬。"
"那是你没遇到会说话的。"楚墨不退反进,声音反而轻了下来,"它们听不懂你的话,所以你只能吃掉它们——因为这是你唯一会做的事。"
毕方的鸟喙微微张开,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:
"毕文……"
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"你可以陪我说话,"楚墨说,"但我知道这不够。对于神鸟来说,凡人的命不过弹指一瞬,今天吃还是明天吃,区别不大。"
他顿了顿,直视毕方的眼睛:
"但你杀了我,就永远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。"
沉默。
毕方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低沉,像是滚雷在云层中酝酿。
"有趣。"它说,"你想活命。"
"我想活命。"楚墨坦然承认。
"但你没有任何筹码。"毕方向前踏了一步,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"吾可以现在吃了你,也可以等你把话说完再吃。今天还是明天,确实区别不大。"
"有区别,"楚墨不退反进,声音反而轻了下来,"今天吃了我,你只能猜三百年。明天吃了我,你至少知道答案。"
毕方停住了。
它歪着头,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凡人。三百年来,从来没有哪个生灵敢这样跟它说话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谄媚,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……交易?
"你在拖延时间?"
"我在买命,"楚墨说,"用你知道但猜不到的东西。"
"比如?"
"比如你巢穴里的那些丝。"楚墨指了指脚下的半透明丝状物,"那不是普通的蚕丝,是'冰蚕玄丝',只有在万丈冰崖的极寒之地才能找到。你用它们铺巢,不是为了保暖——"
他故意停顿。
毕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"——是为了压制你体内的'讹火'。"楚墨说出了那个词,"你浑身是火,却住在冰崖上。不是因为喜欢冷,是因为你必须冷。否则,你会烧掉自己。"
空气凝固了。
毕方的羽毛全部竖了起来,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震惊。这个秘密,这个连其他神兽都不知道的秘密,一个凡人怎么可能——
"毕文……"毕方喃喃自语,像是在确认什么,"你究竟是什么人?"
楚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毕方打量。
过了很久,毕方忽然收起了羽翼。那股灼热的压迫感稍稍减退。
"……吾改主意了。"它说,"今天不吃你。"
楚墨的心狂跳,但脸上不动声色:
"那明天呢?"
"明天看心情。"毕方歪着头,鸟喙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"现在,爬上来。吾带你去个地方。"
"去哪里?"
"青丘。"毕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"有人等了你三百年。吾倒要看看,他见到你之后,会是什么表情。"
还没等楚墨反应过来,毕方一爪探出,将他整个人抓了起来。
"等等——"
"抓紧了,凡人。"毕方振翅高飞,狂风呼啸,"别在到青丘之前就被风吹散了。吾还等着明天吃你呢。"
楚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,便被毕方带上了高空。狂风呼啸在耳边,下方的云海急速后退,崇山峻岭如同缩小的模型般掠过。
"三百年?什么意思?"
"到了青丘,你自然便知。"
青丘?
楚墨心中一震。那不是《山海经》中记载的九尾狐居所吗?
他还想再问,但毕方已经不再开口。它振翅高飞,穿过层层云海,向着远方一座被霞光笼罩的仙山飞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毕方开始下降。
楚墨看到了一片世外桃源般的景象——青山环绕,溪水潺潺,桃花盛开如霞。山腰处有一座古朴的宫殿,飞檐翘角,隐于云雾之间。
"此处便是青丘。"毕方落在宫殿前的平台上,将楚墨放了下来,"山主已在殿中等候,随吾来。"
楚墨双腿发软,勉强站稳。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,深吸一口气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他跟在毕方身后,向宫殿走去。
殿门缓缓打开,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
"三百年了……你终于来了。"
楚墨迈步踏入殿中。